電影 《失樂園》-導演蔡銀娟 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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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李盈瑩 / 照片:新北藝文工會/
失樂園圖片由 冬候鳥、文策院 提供
以寫實視角貼近育幼院現場──電影《失樂園》
還記得新北藝文工會近年舉辦過哪些電影欣賞會呢?從《日子》、《小曉》、紀錄片《種土》,到去年的《進行曲》,新北藝文工會持續以行動力挺國片,今年特別邀請工會成員──蔡銀娟導演帶來她的最新作品《失樂園》。

跨度十年,抽屜裡忘不掉的劇本
2021年,蔡銀娟以自己編導的電視劇《火神的眼淚》在台灣打響知名度,觀眾終於認識這位擅長以寫實筆觸刻劃複雜人性的創作者。但其實早在火神之前,蔡銀娟的抽屜裡就躺了一本讓她難以擱置的劇本,時間追溯至2017年,台灣社會爆發一起育幼院連環霸凌案的新聞,促使她開始關注那些因為家庭功能失調而被安置到育幼院的孩童處境,她自掏腰包走訪台灣各地多家育幼院、研讀相關資料與論文,並採訪多位在育幼院工作的一線人員,從社工師、督導、生活輔導員到替代役男,無奈因資金殆盡而暫緩,轉而著手當時獲得補助款的火神,直至火神殺青上映後,她決定重啟《失樂園》的拍攝計畫,並展開第二次田調。
前後兩波紮實的田調,加上2024年電影開拍前,蔡銀娟與主創團隊,包括飾演育幼院主任的丁寧、飾演社工的范少勳等演員,以及劇組美術指導、場景經理,採取分批、降低干擾的模式蹲點育幼院,奠定了電影無論在場景或演員表演,都十分貼近實際狀況的寫實基調。
貼身凝視助人工作者的生活片段
育幼院裡,生活輔導員或前來代班的社工,在院童放學後要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與課業,等孩子陸續就寢,轉身還得挑燈夜戰寫個案紀錄或評估報告。蔡銀娟記得蹲點的那幾天:「同寢室的生輔員在我入睡時仍在工作,隔日我起床前,他們清晨五點就已起身備餐、帶孩子上學。」許多人覺得學校一名老師能夠對上三十位學生,但實際上,社工與生輔員更接近代理父母的角色,一般家庭光是面對一到兩個小孩就已焦頭爛額,然而在現行體制下,生輔員或社工要單獨照顧十多位院童,即使是募款狀況較好的育幼院也要一打四。
除此之外,這些在原生家庭受過創傷的孩子,在身心情緒不穩的狀況下,有些孩子會自殘、有些孩子則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使得育幼院的日常充斥各種高張力衝突事件,對於照顧比本就不足的一線人員都是負擔。蔡銀娟將這些觀察融入電影劇本,透過三種視角──洪君昊飾演在育幼院面臨霸凌的孩童,范少勳詮釋育幼院社工的心境,以及由曾敬驊飾演面對經濟困境的離院少年,勾勒出這些亟需被社會關注的孩童,以及亟需被大眾理解的助人工作者。
在一路打怪中,看見熱愛的天職
回望蔡銀娟的人生經歷,從台大社工系到出國修讀插畫,曾做過十年插畫與繪本工作,也嘗試過社工、高職教師、靈骨塔行政、馬戲團專案助理、畫廊與美術館工作人員….等跨領域產業,後來因為協助從事拍片的先生撰寫劇本、擔綱製片,才逐步投身影視電影。她笑說:「以前那些做不長久的工作,每每遇到挫折,我很容易產生放棄的念頭,但唯獨拍片這件事,即使一路困難重重,我還是會想辦法突破,可能找到了全心熱愛的領域吧!」
談到拍攝過程的困難點,由於這次有不少兒童群戲還有三隻狗演員,直接挑戰了魔王等級的被攝對象──兒童與動物;此外像是赴韓國的海外拍攝,在行政聯繫上也充滿難關。
愛,直到自己受傷為止
早期從事繪本創作,比較接近個人心情抒發,但因為對社會仍有改變的企盼,以及對人們的處境還有諸多關懷,蔡銀娟選擇透過影像創作實踐內心理想。
一位資深的社工朋友告訴她:「工作多年一定有被孩子騙過的經驗,但這是必經之路,因為你必須要先相信他們,他們才有任何可能的機會重新信任大人。」這讓蔡銀娟想到泰瑞莎修女的名言──「愛,直到成傷。」這些在安置現場工作的社工與生輔員,也是如此這般,愛,直到自己受傷為止。
他們也曾告訴她:「雖然社工的流動率高,但內心依然希望新進社工能待久一點,因為有時孩子的改變要七、八年才會發酵,當你看見孩子離院後工作穩定,甚至結婚時回來找你當證婚人,曾經的投入就有所回報。」甚至一些待了十多年的社工,就只是希望當這些少年在日後的人生回訪育幼院時,還有一張如家人般熟悉的臉孔在這裡。
透過《失樂園》的上映,蔡銀娟希望社工及生輔員的工作價值能被重新看見、重新理解與尊重;也希望人們在捐款時,或許能夠跳脫「指明用途在小孩身上」的慣性,改成「不指定用途」,讓安置機構有機會將資金運用於增添人力,畢竟,好好照顧機構裡的大人,就是好好照顧孩子。

期盼電影可以改變社會
更甚者,她希望能有更多商家願意提供工作機會給這些孩子,在她田調的經驗中,許多年滿18歲的少年離院後,若直接就業往往會遭遇諸多挫折,她拜訪的某間育幼院,特別在孩子16、17歲的期間,與商家洽談,讓孩子每週幾小時去從事汽車美容、手搖飲等工作,若孩子真的發生臨時狀況,就由生輔員或社工跳下去代班,以免造成商家的困擾。雖然這樣的模式加重了社工與生輔員的工作負擔,但蔡銀娟相信,透過電影,我們會產生理解,也才有機會一起來面對問題。
現階段,蔡銀娟最大的心願是大家能進戲院看電影,她坦言十分羨慕韓國的社會氛圍,大眾並不害怕去面對殘酷或痛苦的電影,這讓《熔爐》上映後創下高額票房,進而督促政府修法改革。台灣這些如同身陷火宅的邊緣少年多達兩萬名,逃離了原生家庭,卻在育幼院裡面對霸凌,而重要的照顧體系卻瀕臨崩潰。我們總以為與我無關、於我無傷,然而整個社會是一體的,若能透過理解與行動,試圖接住這些脆弱家庭兒少,其實也等同於接住風險、接住自己。





